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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(第4页)

  “哦,戴维,别这么叫人烦了。我能肯定,因为我的例假已经停止,胀痛,一到早上就呕吐,腰围比原来增加了4英寸。你只要对着我看看,还能心中无数吗?”

  “说得对。”

  “你这是怎么回事?你应该感到兴奋呀!”

  “啊,的确是。或许我们会生个儿子,我能带他散步,和他一起踢足球;他长大了,也想像他爸爸那样,是个战斗英雄,没有双腿,让人笑掉大牙!”

  “啊,戴维,戴维,”她轻声说着,便在轮椅前跪了下来,“戴维,你别这么想。他会尊重你。他尊重你,因为你在生活上重整旗鼓,因为你在这轮椅上能干两个人的活,因为你以勇敢的精神和乐观的态度对待残疾,因为——”

  “别来这一套恭维吧,”他怒气冲冲地打断了她,“你说起话来就像个道貌岸然的牧师。”

  她站起身子,说:“算了吧,你别这个样子,似乎全都怪我。你要知道,男人总可以有点戒备吧。”

  “灯火管制,车辆看不见,怎么戒备!”

  这样的交锋很无聊,双方都清楚。因此露西不再吭声。此时想想圣诞节的一切似乎毫无新鲜之感:贴在墙上的彩纸片、摆在一角的圣诞树、厨房里即将清除的吃剩的鹅——所有这些与她的生活完全是两回事。渐渐地,她感到困惑了:这个男人似乎并不爱她、并不想她怀有孩子,她和这样的人一起待在这凄凉的小岛上究竟是为了什么?她怎么就不能——为什么不能——是啊,她可以……但是她又意识到:她无处可去,生活只能如此,她只能是戴维-罗斯夫人,改变不了。

  到后来,戴维说:“好了,我要睡觉了。”他自个儿把轮椅摇到客厅,下了车,背对楼梯往上爬。地板的响声、上床时发出的咯吱声、脱下的衣服扔到角落的扑通声,最后人躺倒在床、拉毯子盖在身上时床上弹簧发出的响声——这一切,她全听到了。

  但是,她仍然没有流泪。

  她对着那瓶白兰地,沉思着:此刻只要把这酒全部喝光,再洗个澡,到明天早上,我就不再是个孕妇了。

  她思索了好半天,终于有了主见:如果没有戴维、没有这个小岛、没有孩子,生活将更加糟糕,因为那样的日子一定会很空虚。

  因此,她没有哭,没有喝酒,也没有离开小岛,而是到了楼上,上了床,在已经睡着的丈夫身旁躺下。她没有睡,听着呼呼的风声,控制着自己什么也不想,后来渐渐听到海鸥的叫声,看到在灰蒙蒙的雨中,黎明悄悄地降临在北海,小卧室里露出了淡淡的寒光。到后来,她终于睡着了。

  到了春天,她已经平静下来,一切的恐惧似乎都推到孩子降临以后的时光了。阳春二月,冰雪消融,她在车棚和厨房门前之间的那片土地上栽花种菜,并不指望它们能成活。她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并且对戴维说,在8月之前,若他还想打扫房子,就要自己动手。她给母亲写了信,干了许多针织活儿,以邮寄的方式订购了许多尿片。家里人建议她回家生孩子,可是她心里清楚,她担心一旦回了家就永远也回不来了。她夹着一本讲述鸟类的书,在沼泽一带开始漫长的步行,后来因身子越来越重,不能远行才停了下来。她把白兰地保存在戴维从不使用的橱子里,每当情绪低落时就对着那瓶酒看一看,因为那能使她想起几乎失去的东西。

  临产前的三个星期,她乘船到阿伯丁去。戴维和汤姆在码头上挥手送行。大海上波涛汹涌,她和船主都非常担心,生怕还没有驶到大陆孩子就生在船上。她住在阿伯了医院,过了四个星期,她还是乘着那条渔船,抱着孩子回到家里。

  对这种事戴维一窍不通。在她看来,他大概以为女人生孩子就如母羊产小羊一样简单。挛缩的痛苦、肌肉伸张那种难以想像的不适以及产后的酸痛,他根本不知道,也不清楚那些自以为什么都懂的护士是多么专横,她们不要你碰一碰你的婴儿,因为你没有她们那样动作轻快而富有成效,不像她们那样受过训练,所用的东西都经过了消毒。而戴维只看到:你出去时挺着肚子,回来时抱着个白布包着的又漂亮又结实的小男孩,他说:“就叫他乔纳森吧。”

  在乔纳森这个名字后面加上了艾尔弗雷德,这是为了戴维的父亲,再加上马尔科姆,这是为了露西的父亲,还加上托马斯,这是为了老汤姆。不过,他们还是叫他小乔,因为他太小,不好叫乔纳森,至于叫乔纳森-艾尔弗雷德-马尔科姆-托马斯-罗斯就更没有必要了。戴维学着用奶瓶给他喂奶,用轻轻拍背的方法使他打嗝,为他换尿片,甚至还偶尔把他抱在膝上摇晃逗乐。但是他的兴趣似乎比较冷淡,关心也不那么专注,而是像护士一样,采取了为做事而做事的态度,是为了露西而不是为孩子。汤姆对孩子的亲近胜过了戴维。在孩子的房间里,露西不让他吸烟,老人就把欧石南根制的烟斗盖住,放在口袋里,几个小时都不吸烟。他对着小乔咯咯地逗笑,要么看孩子踢脚,要么在露西给孩子洗澡时帮帮忙。露西挺和蔼地提醒他,别把羊群给疏忽了。汤姆说,羊群吃草时无需照看,他宁可看着小乔吃东西。他用浮木雕刻了一只拨浪鼓,把又小又圆的卵石装在里面。小乔不用人教,第一次抓起来就会摇,汤姆高兴得不得了。

  戴维和露西仍然没有。

  起初是因为他身上有伤,接着因为她怀了孩子,然后又因为她产后身体的恢复。现在,所有原因都不存在了。

  有一天晚上,她开了口:“现在我已经正常了。”

  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

  “我是说孩子生过以后,我的身体已经恢复正常了,一切都好好的。”

  “啊,明白了。那很好。”

  她一定得与他一道上床,好让他看到自己脱衣服。可是他总是背对着她。

  他们躺在床上,都在出神,她总要动一动身子,用手或腿或胸碰他,像是漫不经心,但却是一种暗示。但是,对方没有一点儿反应。

  她坚决相信:她没有错。她不是那种女色情狂——她不单纯要求性行动,她要求与戴维的性关系。她不是渴望的浪荡女人,而是渴望爱情的妻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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