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亡不是好玩的。
王小石听过戚少商(详见“四大名捕”故事之《逆水寒》)说过他逃亡的故事:如果能够不逃亡,宁愿战死,也不要逃亡。一旦逃亡,就要失去自己,忘了自己,没有了自己。——试想,人在世间,已当不成了一个“人”,他还能做什么?
可是此际王小石不得不逃亡。
因为他杀了傅宗书。
傅宗书乃因仗蔡京之荫而起,充其量不过是“蔡党”的一个傀儡,他受任拜相为期也极短,且因巴结献谀于蔡京,作恶无数,为人鄙薄,日后正史里不见有载这一位“短命宰相”,稗官野史也大多只轻提略述——可是不管怎么说,王小石所杀的确是当朝宰相。
傅宗书一死,蔡京一党大受打击,唯赵佶仍对蔡京恋恋不舍,是以蔡氏父子,手上仍握有重权,也很快地便由蔡京再任宰相,重掌大局。不过,在这人事浮沉变动的短时间里,暴征苛政,缓得一缓,诸葛一党和朝廷正义之士,得以略展抱负,使天下百姓受济者众,虽只是昙花一现,但无疑能替窳败时局保留一线生机。
这不能不说是王小石之功。
——王小石倒戈一击之功。
——王小石那一颗石子的功劳。
当然,蔡京一党也因此绝不会放过王小石的。
蔡京决心要将王小石追杀万里、挫骨扬灰。
他自有布置。
王小石呢?
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是:逃!
逃才能不亡。
为了不亡而逃!
是为“逃亡”。
王小石杀了傅宗书的事,很快就遍传天下。有的人说王小石大胆,有的人说王小石好胆,但几乎人人都认为王小石胆子虽大,性命难保。
性命难保是一回事。但人生里总有些事,是杀了头都得要做的——至少对王小石而言,这就是明知不可为但义所当为的事,要是重活一次、从头来过,他还是会再做一次的。
而且,至少到现在,他还没死。
他还没死,他只在逃。
他逃出京师,逃到洛阳,逃到扬州,逃过黑龙江,逃到吐鲁蕃,买舟出海,隐姓埋名,逃上高山,逃入深谷,如是者逃了三年。
整整三年。
三年岁月不寻常。
光阴荏苒,就算十年也只是弹指而过,但在逃之中的一千个日子里,风声鹤唳,杯弓蛇影,吃尽苦中苦,尚有苦上苦,那种岁月不是人过的。
更不是未曾逃亡过的人所能想像的。
——为了不露痕迹,就连一身绝艺,也不敢施展。
——为了忍辱负重,空有绝世之才,却受宵小之辈恣意折辱讪笑。
——为了真人不露相,以至天下虽大,无可容身,恓恓惶惶、席不暇暖。
就这样空负大志、忍辱偷生地活了三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