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门打声招呼,照旧扫地做饭。杜湘东从不在周末来,但姚斌彬他妈几乎连楼也不下,时间概念早已淡漠,所以也没多问。刚把粥摆上桌,却听见楼下嘀嘀按喇叭,还有人喊:“各家取信取包裹了啊。”然后嚷嚷一串人名。原来是邮局的车来了。如今郊区的邮政条件也有所改善,不用邮递员骑着“二八”自行车走村串巷了,换成了韭菜绿的微型面包车。不过仍是每周才来一趟,并且不管送信上门,只能下去自领。早先调查许文革的行踪时,刑警方面还专门问过邮局,得到的答复是姚斌彬家与外界并无信件往来。但此时他们正喝着粥,就听见邮递员扯着嗓子又喊:“崔丽珍,崔丽珍在不在?不在我可走啦。”
楼下还有人对邮递员解释:“您再等会儿,她腿脚不灵便。”
杜湘东抬头和女人对视一眼,说:“您歇着,我去。”
说着拉开书桌抽屉,拿了证件。平时姚斌彬他妈上医院取药和到厂里领补助,只要赶上杜湘东在,也常由他代劳,所以放证件的地方他也熟。杜湘东三步两步下楼,对已经很不耐烦的邮递员出示了两人的身份证,说明“代领”,便从人家手里接过了一张汇款单。汇款人写着叫“刘春粟”,汇款地址是山西某县某乡邮局,汇款金额是三千块钱。
杜湘东的脑子便“嗡”了一声。他竭力平复呼吸,掏出警察证,在对方眼前一晃:“特殊情况,崔丽珍有汇款这事儿,别再告诉别人,明白了吗?”
对方的脸就白了,忙不迭地点头。杜湘东转身回去,以镇定的姿态上楼,来到姚斌彬家门前,听见自己的心跳似乎过于响亮,又闭眼喘了两口长气,这才推门进屋。
然后,他对姚斌彬他妈笑道:“他们看错了,不是找您的。厂子里还有别人姓崔吧?”
女人似乎凝视了他片刻,又似乎随口应道:“哦。”
也不知这个谎话编得圆不圆,但杜湘东背上已经冒出了冷汗。他还得装得没事儿人似的,继续吃饭、洗碗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。这个中午仿佛比任何一个中午都要缓慢,直熬到两点多钟,姚斌彬他妈要午睡了,他才起身告辞。
出了筒子楼,杜湘东两腿裹风,奔向最近的公用电话。他是要打给刑警队的同学。以前来姚斌彬家,契机是同学交代了一个任务,所以那时候,他总得时不常地就这个任务的进展情况做一下汇报。过了这么久,案子成了悬案,同学也从警员升了探长,双方汇报和听取汇报的兴致便渐渐地淡了下去,尤其这两年,几乎音信不通了。说到底,他们的性格还是有点儿“犯冲”,交流时说不出地别扭。然而今天这张汇款单却让杜湘东重新想起了那个任务,他必须得找人商量对策了。
刑警队周末也有人值班,但电话打到办公室,同学却不在。杜湘东便又打同学的传呼,号码还是刚普及BP机的时候对方给的。挂了电话就蹲在马路牙子上,那副样子像个焦急地等着领工资的农民工。来来往往又有人打电话,一旦占用得稍微长点儿,杜湘东就心急,却又不好催人家。直等了将近一个小时,电话才响起来。
同学还是傲慢的语调,和当年一样:“你找我?少见呀。”
杜湘东没顾得上客气,低声说:“那事儿有消息了。”
“哪事儿?”
“还能哪事儿,许文革呀。”
“哦哦,许文革。”同学俨然已经忘了,在杜湘东的提醒下才想起来,却又显得不大相信,“一直没消息,怎么会突然就有了呢?”
杜湘东便把情况说了。他分析,姚斌彬他妈常年独居,除了和他自己,并未与机械厂以外的人有过联系,那么有谁会专门给她汇款,而且还不是一笔小钱呢?极有可能是在逃的许文革。又从汇款的时间和地点上推测,如果真是许文革,那么他目前八成还流窜在山西省大同地区,定位具体到乡镇一级。说这话时,杜湘东嗓音颤抖,伴随着咳嗽,仿佛被“逃犯”“流窜”等字眼儿呛着了。
没等他理顺调门儿,同学就截断了他:“知道了。”
那种轻描淡写的口气让杜湘东有点儿犯蒙。他追问:“你们准备怎么办?”
“照章办。我会把你的线索转到‘追逃办’,再由他们那边联系当地公安局。”
杜湘东叫起来:“那怎么行?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?许文革比一般逃犯有脑子,反侦查能力极强,所以才会通缉了这么多年都没抓到。而且基层的警力、装备都和北京比不了,说句不好听的,办案也没那么专业,如果这事儿还走常规程序,没准儿又会让犯人跑掉。跑了再抓可就难了。”
同学反问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杜湘东说:“当然是从北京派人,最好你带队,立即去。到了地方先暗中排查,如果许文革还没来得及往别处流窜,应该能摸清他的踪迹。到那时候也不能急,得慢慢收网,还得多做几种预案,必要的时候再要求其他部门配合……”
“哟,你也知道人跑了就难抓了呀。”同学不满于杜湘东越俎代庖的态度,阴阳怪气地“刺儿”了一句。随后叹了一声,话竟说得难得地诚恳了起来:“可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工作状态,知不知道许文革那案子之后北京又出了多少事儿多大的事儿?就拿眼巴前的来说,前两天的报纸你也看了吧?七个外地女孩儿住在一套单元房里,一夜之间全让人捅死了,血都流到楼下邻居家里了,肠子绞在一块儿都分不清楚哪段儿是哪个人的了。为了这案子,我已经带人在大兴蹲了半个月,两天两宿都没合过眼——我们哪儿有人手奔到外地明察暗访?哪儿有功夫兴师动众地对付一个几年没音信的许文革?况且现在还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许文革,你不也只说了‘可能是’吗?”
“那这陈年旧案就没人管了?”
同学嗫嚅了一下:“我要再说什么‘天网恢恢’那是糊弄你,咱们警察跟警察之间,就别来那一套了。我只希望你能理解我们——时过境迁,这世道变得太快。姚斌彬和许文革那案子,主管领导早调走了,案子的意义也跟当年不一样了。当年有当年的重中之重,现在有现在的当务之急。人都活在现在,能顾得上的也只有现在,对吧?”
“……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