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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(第2页)

  眼前的小徐胖子几乎成了重影儿,俩**变成四个了。对方的话也令杜湘东产生了亦幻亦真之感,简直像是身边的人串通许文革集体密谋了一出戏,只有他一个人不了解剧情该朝哪个方向发展。而他也知道,再纠缠下去是没有意义的,小徐胖子只是执行命令罢了。他啪地磕着鞋跟转了个身,往走廊外走去。

  他去找下命令的领导。新所长是个精力充沛的工作狂,每天六点就会出现在办公室,连带着职能部门也必须提前上班。但当杜湘东走进办公楼时,迎出来的却是管理科科长,告诉他,所长到局里开会去了。那不要紧,下午再来。杜湘东回了办公室,干坐了几个钟头居然不饿,挨到傍晚,重新去所长办公室外候着。这次接待他的仍是管理科科长,见面就一句:“所长还没回来。”然而杜湘东刚才上来的时候,明明看见所长的那台桑塔纳2000正停在楼门口。可见人家料定了杜湘东会再来,也早定下了答复他的说辞。

  硬闯自然是行不通的,如今的领导越来越像领导,要想见面必须预约,否则就算违反纪律。况且,管理科的两名小伙子正警惕地盯着他呢。杜湘东只好又回办公室。偏这时,一个电话又追了过来,管理科科长告诉他:“所长让我给你带个话儿。”

  杜湘东道:“他不是还在市里吗?”

  管理科科长没理会这句抢白:“所长说,许文革这案子非常特殊,跟以前他跑的时候一样,上面又有大领导专门过问了。现在又是个特殊时期,所里的改扩建和集资建房正在审批的坎儿上,不能允许任何意外情况造成不利的影响……所以所长的意思是,你和许文革之间必须严格隔离,你最好先离开监舍,到别的岗位上待段日子。”

  “你们是怕我再让许文革跑了,还是怕我把他杀了?”

  “不是我们怕,是领导怕。领导定下的主意,我也只能传达。”

  于是,杜湘东转岗去了内务组。消息传开,就有几个“老人儿”替他鸣不平,说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嘛。又说管教不能挑犯人,犯人却能挑管教,这哪儿是专政机关和专政对象的关系,分明是发廊小姐和嫖客的关系。但这些怪话也只敢私底下说,不能让领导听见。而对于转岗这个安排,杜湘东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公平。真要按照条例的要求,他现在也早就不适合在监舍干了。公然酗酒,纵容家属摆摊儿,哪一条儿不够他再写十份八份检查的?和许文革一样,他也是罪有应得。又是多么讽刺,现如今似乎只有“罪有应得”这个认识,还能说明他曾经是个有板有眼的好警察了。

  好也罢,坏也罢,作为警察,杜湘东再次有了一个目标,那就是许文革。并且他有预感,许文革是一定准备“做些事情”的,否则许文革就没有必要自首了,更否则,许文革也就不是许文革了。面对生活,许文革要比自己强悍得多,强悍者一旦证明了他的强悍,就会像被上天选中一样无所不能。但因为那道隔离令,许文革虽然重现人间,对于杜湘东而言却变得越发神秘了。这种状态让杜湘东既无法自拔又无法自处,他很想找人说说。找谁呢?刘芬芳、老吴还是老所长?都不是。杜湘东觉得他能说起这事儿的,还是姚斌彬他妈。

  这几年来,他每隔些日子仍会去一趟六机厂。那地方也和原先不同了,变成了一片工业废墟外加一片贫民区。厂子早已停产,作为一个老大难企业,它的运气还比不上刘芬芳所在的食品公司,没有一家外商或者私企愿意收购,留下的住户一多半儿都在吃低保。在这种环境里,要是没人照应,崔丽珍就有可能随时断米断药,还有可能被那些变得越来越刻薄的邻居们欺负。而自打从大同回来,两人之间也消除了话里有话、暗藏玄机的必要性。杜湘东曾经告诉姚斌彬他妈,许文革寄了三千块钱,只可惜按照规定,这笔钱只能由公安机关暂扣,就不能用于支付医疗费了。对于这件事,姚斌彬他妈也只是“哦”了一声,此外再无其他表态。好像在加速的衰老过程中,她学会了将姚斌彬、许文革以及她自己全都置之度外。

  提起话头是在一个下午,门外照例传来了谁家婆婆与儿媳妇的互相声讨。在这个楼道旷日持久的混战里,所有晚辈统称长辈为“老丫的”,长辈则称呼晚辈“小丫的”,倒好像这些穷人祖上都是阔过的,家家养着丫头。而杜湘东正把一台窗式空调的滤网拆下来,用毛巾蘸了水擦洗——空调也是刘芬芳她二姐淘汰的,当初给了他们两台,他便把其中的一台装在了这里,却没告诉刘芬芳,只说在废品摊上卖了——他机械地挥动着胳膊,又抬头抹了把汗,突然气血翻涌,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:“他回来了。”

  姚斌彬他妈坐在桌前,应了一声:“哦。”

  “不过不能来见您,法院还得判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“对了,自首的。”

  “那还是个明白人。”

  对于许文革的归来,女人这样评价。明白人,只不过明白得有点儿晚。总比姚斌彬强,姚斌彬连明白的机会都没了。但许文革真明白吗?姚斌彬真不明白吗?如果再深究,却不好说了。而杜湘东也明白,他不该再说下去了。再说就涉及姚斌彬了,有些事儿,当妈的最好永远不要明白。于是这番对话不仅戛然而止,甚至好像从没发生过。

  有话没处说,那就怨不得杜湘东后来所做的那些事了。

  内务组隶属登记处,其职责并非管理内务,而是检查在押人员与外界往来物品的隐晦说法。其中纸张和印刷品比较麻烦,需要审读一遍,以防传递不该传递的消息;酒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流进去的,烟却还好说;至于药品和其他特殊物品,就需要专门开具证明、说清情况了。既然许文革来时有人陪同,那么收到包裹也不奇怪。转岗过来之后的第一个礼拜、第二个礼拜、第三个礼拜,杜湘东都注意到了那个包装严密的纸箱。箱子个儿不大,也就一尺见方,听科里的人说,每次都是一辆奔驰车送来的。

  看着封条上的“许文革”三个字,他得默默地做上一番心理准备,这才拿起裁纸刀将箱子打开。露出来的东西虽然不在严格的犯忌之列,但又和一般犯人的大不相同。首先是七条毛巾和七套内衣短裤,都是纯棉加厚的高档货,这说明许文革的毛巾和贴身衣服都是当日用次日扔,连洗都不洗。他一个逃犯,有那么爱干净吗?难道是那些年脏怕了,反而养成了洁癖?其次是几瓶药,喷剂,标签上写着外文,后来请教了所里的年轻人,才知道是增强呼吸系统功能的,通常用在哮喘和肺纤维化的病人身上。

  通过这些物品,杜湘东得以想象着许文革的状态:他独居斗室,终日不见阳光,饱受呼吸不畅的折磨,但却神经质地保持着身体的洁净与精神的冷静。这个形象是孤独的、自闭的,同时还是诡异的。回来以后,许文革仍然像个游**在人群之外的幽灵。而杜湘东也意识到,利用如今这点儿可怜的职权,他仍然能够对许文革施加影响。

  没跟任何人打招呼,他没收了全部毛巾和内衣。至于那些进口喷剂,他去咨询了一下狱医,得知许文革并无生命危险,服用药物只是为了“缓解症状”之后,便统统拧开瓶盖,将里面的**倒进了便池。可以想见,这些东西对于许文革而言都是必需品,否则他不会巴巴儿地叫人送来,因此也可以想见,一旦断绝供应,许文革将有多么痛苦、焦虑、寝食难安。但杜湘东就是要折磨许文革,哪怕用的是他过去所不屑的“鸡贼”手段。

  如今铁门里的规矩也变了,最有面子的不再是好勇斗狠的牢头,而是那些在外面能量无穷的人。在新规矩里,因为经济问题进来的商人还能遥控生意,酒后驾车肇事的富家子总能召见律师,最让人不忿的是,对于某些落了马的官员,没落马的同僚旧部还会专门打电话来要求“关照关照”。看许文革的架势,俨然已经混成了那些特殊犯人中的一员,面对物资禁运,他会有什么反应?是公然抗议还是找人求情?杜湘东拭目以待。

  一连过了几个礼拜,关押在“小号”里的许文革却毫无声息。从小徐胖子嘴里听说,有时许文革犯病犯得厉害,平摊在地上,两手扒着胸膛,那模样就像被装进棺材里活埋的人。饶是如此,许文革从未申请过就医,关于药品的不翼而飞也没对人提及。在杜湘东看来,对方与其说是在忍耐,倒不如说是一种示威。许文革仿佛是在告诉杜湘东:当你已经变成了一个下作的老无赖,我却还是一条硬汉。

  而杜湘东能做的,只有继续扣留、糟践那些物资。他不就是想让许文革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吗?这个目的已经痛苦而漫长地实现了,但许文革的表态却令他变成了真正被折磨的那一方。在检查那些包裹信件之余,他的酒喝得越来越多,用刘芬芳的话说,隔着八丈远就能闻见一股酒厂起糟的酸臭味儿。终于,在一次“撅”掉了半瓶二锅头之后,他做出了一个老无赖所能做出的最下作的举动。他在便池前方倒掉喷剂,解开裤子,往写满外国字眼儿的塑料药瓶里撒尿。尿得不准,溅了一手,他却还没尿完就生生憋住,冲回办公室,将药瓶放进了写着许文革的名字、等待转交进监舍的纸箱。恰好赶上转运物品的手推车来了又走,杜湘东随之展开了一段遐想:许文革又快犯病了吧?最好立刻就犯,如此一来,他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抓起药瓶,把那些浓郁的、酒精含量超标的**趁热喷到嗓子眼儿里去。那个味儿真是甭提了,那个场面真是太解气也太他妈的变态了。没错儿,变态。即使在醉酒的状态里,杜湘东也知道应该如何定义自己的行为。都说警察这种职业很容易患上心理疾病,那好,他杜湘东总算赶上了这个时髦。变态也是被逼的,生活逼的,许文革逼的。

  然后,杜湘东折回厕所,打算把剩下的那半泡尿撒完。

  然后,他在门外遇到了那个代表许文革来找他的男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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