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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(第2页)

  同学道:“我想说的也不是许文革,而是你找许文革时,我给你介绍过一个当地的警察。他带你去查过线索,还跟你一同进过矿区。这人你还记得吧?”

  杜湘东与同学对视,眼前浮现出一个人影。那警察瘦高驼背,满脸通红,浑身脏兮兮的,当初刚见面,他就自我介绍过,姓徐,不过后来竟忘了人家的称呼,只记得长相如同一只蹦跶在土里的大虾米。杜湘东这辈子唯一一次过了把刑警的瘾,正是在那个老徐的陪同下完成的。追许文革时,如果不是老徐把他拽出了矿井,没准儿命都送了。

  见杜湘东迟疑着点头,同学就一股脑儿地说开了。他说老徐以前是省里有名的破案能手,门路广,脑子活,关键时刻反应奇快,不只杜湘东,就连他本人也承蒙老徐救过一命。当时是到山西抓一个抢劫犯,刑警同学在路边摊上看得真切,扑上去就要按人,没想到对方从怀里掏出一把鸟铳,顶住了他的头。正在这个当口,一旁策应的老徐及时赶到,一把攥住鸟铳,把枪口抬向天上,不仅救了警察,也没伤及群众。只可惜这样一条汉子,却在最不应该的地方翻了船。他很早离婚,前妻和女儿住在太原,女儿升初中那年,因为没户口,得交一笔择校费,但穷警察又怎么交得起?恰好有个认识的生意人说能联系上省城重点学校的领导,还说择校费可以由他先垫着。虽然知道天上不该掉馅儿饼,但因为常年感到对不起女儿,老徐也决定把钱借了再说。没过多久,便发现那生意人身上还背着一起伤害案,是讨债时指使黑道把人手剁了。对方求老徐放他一马,老徐不答应,依旧抓人。到了牢里,那人就反咬一口,揭发老徐勒索、受贿。虽然打了借条,又是在不知案情的状态下拿的钱,但追究起来仍属犯忌,于是老徐被从一线调离,找了个闲职挂着。

  这一挂,就挂了七八年。但却闲不下来,不光许文革这个案子,地方上再有什么棘手的案情,仍会抽调老徐帮忙。老徐也不拒绝,他也许还幻想着上面既然用他,那就还有被“摘下来”的可能性。结果到了上个月,就出了事儿。铁路警方要端掉一个列车上的盗窃团伙,知道老徐熟悉地形,请他在大同段配合一下。但前两个站点收网过早,又没把人都抓住,余下的案犯被逼红了眼,刚看见身穿旧警服的老徐上车,就有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迎了上去,照着肚子攮了一刀。老徐把眼一瞪,说声“小兔崽子,拳头还挺硬”,随后一头栽倒。等送到医院,发现肝脏被捅破了,又抢救了半个月,还是没救过来。

  老徐死前,断断续续还有意识。这时上面想起来,还有一位得力干警正被“挂着”,于是位复原职,立功嘉奖。以前的领导赶到医院,把那份决议逐行逐句地念给老徐听,上面列举了老徐从警生涯的诸多事迹,倒像提前念了一份辉煌的悼词。刚念完,老徐便昏了过去,过了片刻又自己醒了过来,对领导说:“还差一条呢。”

  领导手忙脚乱地问:“差哪条?”

  老徐说:“我还拒过贿。”

  听到这话,领导就有点儿尴尬,问:“还有这事儿?”

  老徐就把何时何地拒过贿说了。听着同学复述,杜湘东也想起了当年他和老徐坐在洗浴城包间里的情形:俩警察一左一右,中间夹着煤矿老板和几沓现金。

  刑警同学收尾道:“凭他以前破过的案子,足够当个省级以上英模的,但非要在材料里添上一条拒贿,就有点复杂了。没过几天,老徐就突发大出血去世了,所以这事儿算是他的遗愿,领导没法儿拒绝。可他又在钱上有过纰漏,而且当年告他的人还放出来了,怕就怕再咬起来,打了英模的脸,也打了组织的脸,那样影响就恶劣了。最后上面给出意见,一定要对老徐的说法再做核查,只有证实了才敢往材料上写。他们省厅的人先找到了我,让我私下跟你了解一下,你们当年到底拒没拒过贿,当时老徐又是个什么反应……”

  “我能证明。”杜湘东说,“有人行贿,老徐拒了。”

  “你呢,也没拿?”

  “他都凛然成那样了,我怎么好意思拆他的台。要不是他,我还真不好说。”

  “你实事求是就行,不必……”

  “怎么着,山西那边信不过老徐,你也信不过?”

  “我说的不是他,是你。没必要再踩自己一脚,据我所知,你也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
  “那你看我是他妈哪样的人?”

  杜湘东吼了一声,却不雄壮,好像掐着嗓子嘶鸣。他扒在轮胎上的脚还抽筋儿似的一蹬,大切诺基纹丝不动,屁股底下的自行车先歪了,令他一个踉跄翻倒在地。刑警同学没再出声,从大檐帽底下冷冷打量着他。杜湘东叉腿坐了片刻,跳起来,一边噼啪拍打屁股,一边要过纸笔,也不回办公室,趴在汽车鼻子上写了一份证明。世事真是一环套着一环,跑了趟山西,还牵扯出了这么多案中案。他是第二次给人做证了,不过这次晚了。许文革活着,老徐却死了,还是死在一个小毛贼的手里。杜湘东一边写,一边心就疼了起来。他还感到喘不过气,得不时抚着胸口往下顺顺。用了两张纸,总算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了。同学接过材料,替杜湘东把自行车扶起来,仍未言语,走了。

  过了俩月,老徐的噩耗渐渐在他心里淡了下去,另一件事却接踵而至。

  杜湘东仍保持着探望姚斌彬他妈的习惯。好像脑子里藏着一枚闹钟,走得不准,但却迟早要响,敦促他去例行公事。而最近几趟过去,便在那个十几平方米的房间里嗅到了别样的气息。先是每次进门,都觉得屋子干净了,摸摸窗台柜角,连北方城市难以避免的浮土也不见了;其次是盛米的塑料桶、装菜的竹筐总会满满当当的,甚而还有水果,并且不是附近菜市场里的寻常货色,无论苹果橘子都大而饱满,打了一层锃亮的蜡。

  对于这些变化,杜湘东向姚斌彬他妈打探过。得到的回答是:“他们送来的。”

  这个说法无疑过于笼统,但也是标准答案。随着越发地老了、虚弱了,这半年来,姚斌彬他妈仿佛失去了辨人的能力和兴趣。从她嘴里几乎听不到完整的人名,而是用代词指称一切:我,你,他,他们。我还不饿。你来了。他把我的暖壶踢翻了。至于这里的“他们”,可以是厂子的工会,也可以是街道乃至区里的福利机构。跨了世纪以后,国家貌似从捉襟见肘的窘境里缓了过来,就连对于原先被刻意遗忘的困难群体,也能腾出手来照应了——可惜往往也就是一阵风,为的是配合什么检查什么活动。

  当然,“他们”还可以是别人。杜湘东又问:“他们是谁?”

  姚斌彬他妈便吃力地歪着脑袋,半晌才答:“他们就是他们。”

  问也没用,再问就是故意逼人了,杜湘东不忍心。而他倒存了一丝悬念,想看看“他们”还要怎么表现。横竖也没事儿,他去得更勤了。那天又是周末,杜湘东骑着破车来到六机厂家属院,一进门,就见姚斌彬家的楼下停了一辆救护车,却不打闪灯,也不呜哇乱叫。当年翻捡垃圾的老太太早不知哪儿去了,接替她的是个中年妇女,脾气倒比前任随和,看见杜湘东,点头招呼:“来啦?”

  杜湘东说:“来啦。”说着瞥瞥救护车。

  妇女便意味深长地说:“崔大妈命好。”

  那一刻,杜湘东魂飞魄散。在穷人的语境里,死得痛快或者死得不破费,就算“命好”了。他不敢多问,三步两步上楼,便看见姚斌彬家门口围了一群人,正伸着脖子往屋里观望。掀开布帘子,又露出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,围着姚斌彬他妈或问询或安抚,手上还操练着一些仪器。姚斌彬他妈却安然无恙,像无数个日子一样坐在桌前,神色出离。见到杜湘东进来,她才开口:“你跟他们说说。他们问的我都不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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